退休支出的心理学：为什么你花不出自己的钱

退休最难的部分不是积累财富，而是花掉它。Milevsky、Pfau 以及行为经济学家的研究显示，大多数退休者的支出严重不足，去世时的财富比刚退休时还多。本文剖析这些心理障碍，并给出可落地的破解策略。

根源：我们为什么花不出去

1. 损失厌恶：亏损的痛苦是获利快感的 2-3 倍

研究：Daniel Kahneman 与 Amos Tversky（诺贝尔奖级成果）

原理：人们损失 100 美元的痛苦，大约是获得 100 美元快乐的 2.5 倍

它在退休阶段的表现：

• "动用本金感觉像在亏钱" 尽管退休储蓄的用途本来就是如此
• 眼看着组合余额下降就会焦虑，哪怕这本就在计划之中
• 退休者为了"保住本金"放弃各种体验，而那笔钱他们永远用不上

心理账户的错误：

• 积累阶段：增长等于好，下降等于坏
• 退休阶段：有节制的下降本身就是计划，可感觉上仍然很糟

2. 长寿恐慌："万一我活到 105 岁呢？"

研究：Moshe Milevsky 关于长寿风险厌恶的研究

恐惧：晚年钱花光，只能依赖别人，失去尊严

现实：

• 50% 的 65 岁男性活不到 84 岁
• 50% 的 65 岁女性活不到 87 岁
• 只有 10% 的 65 岁人群能活到 95 岁
• 只有 2% 能活到 100 岁

可人们却按那 2% 的结果来做规划，牺牲掉 98% 的可能性

3. 顺序风险瘫痪："万一市场崩盘怎么办？"

恐惧：刚退休就遇上熊市，组合早期被重创，进而导致方案失败

相关研究（Bengen、Pfau）：退休初期的市场表现影响最大（前 10-15 年）

过度反应：只要市场一波动，退休者就把支出压缩到近乎为零

示例 scenario:

• 2022 年 1 月 1 日带着 100 万美元退休，计划按 4% 提取（每年 4 万美元）
• 2022 年市场下跌 20% → 组合变成 80 万美元
• 理性的应对：继续提取 4 万美元（此时提取率为 5%，略高但仍可控）
• 实际的应对：把支出砍到 2 万美元，陷入恐慌，取消所有非必要开支

结果：组合到 2024 年已经恢复，但退休者出于恐惧永久性地降低了生活水平

4. 积累心态陷阱

问题在于：经历 40 年的"存钱、存钱、存钱"之后，大脑切换不到"花钱、花钱、花钱"

表现：

• 每天查看组合余额（徒增焦虑）
• 余额增长就欢欣鼓舞（在退休阶段这是错误的目标！）
• 一提取就产生内疚感
• 和自己去年的净资产暗中较劲

研究参与者的原话（Pfau 的研究）：

"我存了 35 年钱，攒到 150 万美元。然后我退休了，开始每年提取 5 万美元。每个月看到余额下降，我都觉得自己在失败。理智上我知道没问题，但情绪上这太折磨人了。"

5. 身份认同危机："我是存钱的人，不是花钱的人"

心理机制：你的身份认同与财务上的谨慎绑在了一起

退休者常说的自我定义：

• "我不是那种把钱浪费在邮轮、豪车或昂贵餐厅上的人"
• "我是自律的人，不轻浮"
• "大手大脚花钱的人都不负责任"

问题：这些信念在积累阶段是适应性的，到了退休阶段却变成了阻碍。

真实故事：Margaret

• 68 岁，90 万美元资产，丧偶，Social Security 每年 3 万美元
• 每年可安全支出 6 万至 7 万美元
• 实际每年只花 3.5 万美元
• 五年没买过新衣服
• 婉拒了孙女一起去巴黎的邀请（"太贵了"）
• 她的原话："我是在大萧条时期长大的。我们不浪费。那不是我这种人会做的事。"

心理咨询师的洞察："Margaret 保护的不是她的财富，而是她'节俭的人'这一自我认知。花钱在她看来像是背叛了自己。"

6. 无法容忍不确定性

研究：行为金融学关于模糊厌恶的研究

原理：比起确定的坏结果，人们更讨厌不确定性

退休支出中的不确定性：

• 寿命未知（可能是 15 年，也可能是 35 年）
• 市场回报未知（年均可能是 7%，也可能是 3%）
• 医疗支出未知（每年可能是 5000 美元，也可能是 10 万美元）
• 通胀未知（可能是 2%，也可能是 6%）

适应性的应对：在方案中留出弹性，做情景推演，接受不确定性

适应不良的应对：等所有不确定性消失后再花钱（也就是永远不花）

五大行为障碍（小结）

破解支出瘫痪的实用策略

策略一：重构心理账户

问题：从组合中提取感觉像"在亏钱"

解决方案：重新讲述这个故事

旧叙事："我在耗尽自己的积蓄。余额在缩水。这感觉很糟。"

新叙事："这是我的递延工资。我用 40 年赚来了它。现在我终于领到了那份劳动的报酬。这是收入，不是损失。"

具体做法：

• 设置每月从组合到活期账户的自动转账（就像发工资一样）
• 把它标注为"退休工资"，而不是"提取"
• 查看组合余额的频率不要高于每季度一次
• 为花出去的钱庆祝，而不是为余额增长庆祝

策略二："收入底线 + 享乐资金"框架

问题：所有钱感觉同样神圣，无法区别对待

解决方案：设立规则不同的心理账户桶

桶 1：收入底线（必需开支）

• 来源：Social Security + 养老金 + 年金
• 用途：覆盖无法商量的开支（住房、食品、医疗）
• 规则：受保护，不可动用

桶 2：可自由支配的投资组合

• 来源：剩余的投资组合
• 用途：体验、旅行、馈赠、生活品质
• 规则：可以放心大胆地花（它本来就是干这个用的！）

桶 3：传承

• 来源：从组合中划出一部分（例如 20-30%）
• 用途：遗产、慈善
• 规则：非紧急情况不动用

示例 implementation:

• 总资产：120 万美元投资组合 + 每年 4 万美元 Social Security
• 必需开支：4.5 万美元（由 Social Security 加组合中的 5000 美元覆盖）
• 划出传承桶：30 万美元（25%）
• 可自由支配桶：90 万美元
• 可以花的额度：90 万美元的 4-5%，即每年 3.6 万至 4.5 万美元，用来享受生活
• 总生活开支：每年 8 万至 9 万美元

心理上的妙处：必需开支让人安心，自由支配的部分像"闲钱"，传承桶又满足了守财的本能

策略三："支出许可"预算

问题：不知道花多少才"安全"，于是干脆不花

解决方案：算出你的许可额度

示例：

• 组合：100 万美元 × 4% = 4 万美元
• Social Security：3 万美元
• 许可总额：每年 7 万美元
• 当前支出：5 万美元
• 支出不足：每年 2 万美元

行动：今年找出价值 2 万美元的体验或升级项目补上

策略四："时间桶"系统（源自《Die With Zero》）

问题：把退休的每一年都当成一样的（其实并不一样）

解决方案：按人生阶段分配支出

60-70 岁（活跃期）：

• 可花额度：基准的 110%
• 优先事项：主动型旅行、体力型探险、耗时的体验
• 示例：非洲野生动物之旅、徒步马丘比丘、房车横穿全国

70-80 岁（放缓期）：

• 可花额度：基准的 90%（自然回落）
• 优先事项：邮轮、国内旅行、陪伴家人
• 示例：欧洲内河邮轮、探望孙辈

80 岁以上（静养期）：

• 可花额度：70-120%（医疗开支变数大）
• 优先事项：舒适、照护、就近的体验
• 示例：房屋适老化改造、上门照护、本地餐饮

实用工具：列一份"75 岁之前"的心愿清单，预算给足，然后执行

策略五："年度复盘"系统

问题：多年前定下了保守的支出水平，此后再没修订过

解决方案：强制每年重新计算

每年 1 月 1 日问自己：

1. 我现在的组合市值是多少？
2. 我的安全提取率是多少（3.5-4.5%）？
3. 我去年花了多少？
4. 我今年的"支出许可"是多少？
5. 我是不是花得太少？少了多少？
6. 今年可以加上哪些体验来用掉这块余量？

示例 review (age 71):

• 组合：110 万美元（尽管有提取，仍从 100 万美元增长而来）
• 安全提取率：4% × 110 万美元 = 4.4 万美元
• Social Security：3.2 万美元
• 许可总额：7.6 万美元
• 去年支出：5.8 万美元
• 决定：加上一项 1.8 万美元的心愿清单项目（内河邮轮）

策略六："不留遗憾"法则

问题：一直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"最佳时机"

解决方案：以未来的遗憾为标准，现在就做决定

要问的问题："如果我明天就躺在临终的病床上，我会因为没做这件事而后悔吗？"

示例：

• 去看极光 → 不去会后悔 = 去做
• 买第三辆车 → 没有也不会后悔 = 放弃
• 每季度探望孙辈 → 错过这段时光会深深后悔 = 去做
• 昂贵的手表 → 临终时根本不会在意 = 放弃

结果：体验优先于物品，时间优先于金钱

策略七："许可仪式"

问题：面对大额支出始终下不了决心

解决方案：设计一套明确的许可仪式

仪式流程：

1. 确定想要的体验或购买（例如 1.2 万美元的阿拉斯加邮轮）
2. 跑一遍提取计算器：组合撑得住吗？（答案：轻松撑得住）
3. 给自己写一张许可条："我，某某，用 40 年存下了 X 美元，现在允许自己花 Y 美元在某项体验上，因为某个理由。"
4. 签上名，写上日期
5. 30 天内执行

许可条示例：

"我，Sarah Martinez，用 42 年的工作存下了 120 万美元，现在允许自己花 15,000 美元和丈夫一起去欧洲度假三周，因为：

• 这个梦我们做了 30 年
• 我们现在身体还好（5 年后可就说不准了）
• 我的投资组合完全负担得起
• 这会留下比金钱更珍贵的回忆

签名：Sarah Martinez
日期：2025 年 1 月 15 日"

为什么有效：把隐性的许可变成显性的，从而打破惯性

案例研究: Before & After

案例一：花不出钱的工程师

改变之前：

• Richard，69 岁，150 万美元资产，Social Security 每年 3.8 万美元
• 支出：每年 5 万美元（极度保守）
• 放弃的事：意大利之行、新车、帮女儿付购房首付
• 69 岁时的余额：150 万美元
• 85 岁时的预计余额：230 万美元
• 遗憾程度：高（"我明明很有钱，却像坐牢一样"）

干预措施：

• 实施收入底线策略（Social Security 覆盖必需开支）
• 把组合拆成可自由支配部分（120 万美元）和传承部分（30 万美元）
• 支出许可：5% × 120 万美元 = 6 万美元，加上 Social Security 的 3.8 万美元，合计 9.8 万美元
• 列出时间桶清单："75 岁之前"要做的体验

改变之后（两年后）：

• 支出：每年 9.2 万美元
• 体验：意大利之行（1.8 万美元）、新皮卡（4.5 万美元）、送给女儿的钱（3 万美元）
• 71 岁时的余额：135 万美元（略有下降，与计划一致）
• 遗憾程度：零（"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两年。真希望早点开始。"）

案例二：一位遗孀的转变

改变之前：

• Linda，74 岁，丧偶，80 万美元资产，Social Security 每年 4.2 万美元（遗属津贴）
• 支出：4.2 万美元（只靠 Social Security 生活，从未动过组合）
• 理由："这是给孙辈留的，而且我说不定哪天会用上"
• 生活状态：清苦、孤独、从不旅行

干预措施：

• 测算预期寿命：有 50% 的概率活过 90 岁（还有 16 年）
• 安全提取：4.5% × 80 万美元 = 3.6 万美元
• 许可总额：每年 7.8 万美元
• 确定传承安排：20 万美元不动，60 万美元可自由支配
• 设立"孙辈回忆"预算：每年 1 万美元

改变之后（一年后）：

• 支出：每年 7 万美元
• 带两个孙辈去了迪士尼（8000 美元）
• 每季度探亲一次（6000 美元）
• 搬进了更好的公寓（每月多付 500 美元）
• 原话："我一心想着留下钱，却忘了好好生活。现在我和孙辈一起创造他们会珍藏一辈子的回忆。那才是我的传承。"

终极框架："基于许可的支出"

传统思路："我最少花多少还能活下去？"

新思路："我已经挣得了花多少钱的权利？我想要什么样的体验？"

实用行动计划

本周（2 小时）

1. 算出你的支出许可预算 （使用上面的计算器）
2. 找出你的支出缺口 （许可额度减去实际支出）
3. 列出 3 项有时效性的体验 那些你一直在推迟的
4. 给自己写一张许可条 为其中一项

本月

1. 落实收入底线加自由支配桶的体系
2. 设置每月自动转账 （从组合转到活期账户，像发工资一样）
3. 预订或安排一项有时效性的体验
4. 别再每天查组合 （改成每季度一次）

今年

1. 完成年度支出复盘 （1 月 1 日的固定仪式）
2. 执行 3 至 5 项心愿清单 来自"75 岁之前"清单
3. 践行"不留遗憾"法则 在所有重大决定上
4. 用体验来衡量成功，而不是组合余额

要点回顾

• 65% 的退休者去世时比刚退休时还有更多钱（支出严重不足）
• 损失厌恶让动用本金感觉像"在亏钱"，尽管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
• 我们为活到 100 岁（2% 的概率）过度优化，却在大概率的 80-90 岁里活得太将就
• 积累心态（"存钱、存钱、存钱"）不会在退休后自动关闭
• 大多数退休者的"支出许可"比他们实际花的多出 20-40%
• 把提取重新定义为"递延工资"，而不是"动用本金"
• 把钱分成几个桶：收入底线（保障）、可自由支配（享受）、传承（留给继承人）
• 趁身体还行，把体验集中安排在 60 多岁到 70 多岁的活跃期
• 用"不留遗憾"测试：临终时你会因为没做这件事而后悔吗？
• 退休的目标不是去世时留下最多的钱，而是过上最丰盛的人生